精气

力量的转移：宇宙——神觉——人格。转移的力量又是什么力量呢？那就是气，来源于意志。我最早说过，意志是欲望组成的。把强烈的欲望凝控于一体，不至于溃散，那就成为人的意志，有了意志，就凝聚了气。
这种身心合一的修炼道行，完全体现了至尊、至强、至高的人格力量。这才是中国几千年来传承的文化精神，假如不被近代史的急功近利所嘈扰，中国人真是一个最懂得“天人合一”的民族。
屈原能苏世独立，横而不流；正是他拥聚了一个天才诗人的精气。
屈原为超越人世污浊，远离现实黑暗，摆脱苦痛，求得人生大自由心性，向往永恒无限的天国。“与天地兮同寿，与日月兮齐光”，体现诗人上下托乘而求索的宇宙精神。（海上《形而我性之欲（纲挈）——苹果、瑜伽术以及精气和神性》）

2001年，在深圳初见海上便得一句妙语：“有的人老了，就真的老了。”人终归会老，这是自然规律。所以，我们习惯于看见一些曾经在文坛诗界“叱咤风云”的老者渐渐失去锐气，失去创造力，进入一种近乎静止的对功名成就依恋追忆的状态；我们习惯于原谅他们，向他们致以“国家级古董”般的珍惜和敬仰之情。但是，海上的那句话藏住的意思是：“有精神的人，比他的年龄年轻。”
海上善于以智慧而逃离约束，追求人生大自由心性。

谈某位老诗人。牛汉说：“他那样子，还算活着吗？”
我哈哈大笑。

牛汉有时也不得不服老，但他确实八十岁仍然神采奕奕。我丝毫不怀疑他充满生命的精气，凝聚升腾着一股强大的精神。是的，牛汉有精气。但当我想用海上前面那段话去套牛汉时却不容易。他好像不甘心让任何观念任何理论任何人去套住他。不过，尝试亦无妨。
对于牛汉而言，似乎是这样的：力量的转移：生命——神觉——人格。转移的力量又是什么力量呢？那就是气，来源于意志。意志是痛苦与信念共同组成。以信念为力量的源泉，把强大的痛苦凝控于一体，不至于溃散，那就成为他的意志，有了意志，就凝聚了气。痛苦被意志不断地凝聚压制在体内。痛苦有多大，意志就有多大。他说过，每一步都带着痛苦与信心。痛苦有多大，信心就有多大。
这种身心合一的修炼道行，也体现了至尊、至强、至高的人格力量。
牛汉苏世独立，横而不流；拥聚了一个真诗人的精气。
牛汉在现实黑暗中不息地仰望，理想抗衡苦痛，并战胜之。

海上谈及屈原修炼天人合一的宇宙精神。牛汉是否也拥有宇宙精神？我不管，由他人去判断。我想说的是牛汉拥有生命的精神。痛苦在牛汉体内以活着的伤疤存活着，妨碍呼吸顺畅，他有时必须叹气。痛苦在他的体内如同一个恶性肿瘤，而牛汉并不愿意动手术切除之。好了伤疤忘了痛，或许也是积极人生的一种方式。可是牛汉非常固执地不肯切去痛苦这个“肿瘤”，这使他成为独特的他，难以再找到另一个这样的人。真的，他不仅要让“肿瘤”活着，他自己还非要活得好，活出精神！
牛汉选择了一条不同于常人的修炼道路。他说他做人比他的诗歌还完美。他就是要自强自爱，自高自大！他不愿意放弃追求理想的境界以及所认知的责任与道德。

黄帝说：“我听说在远古时代，有一种精通养生保健规律和方法的人，他们能够始终保持真精和真气的充盈，因而被称为‘真人’。这种人能掌握自然界无穷的奥妙，运用阴阳千变万化的道理，来进行养生保健，他们吸入自然界的清气，呼出体内的浊气，使自己的思想清静，精神内守，而不散于外。由于能做到这些，所以他的形体可以永葆青春，寿命不仅超过一般的人，而且可以与天地同在，没有终了的时候。这就是因为施行了养生之道的结果。”（《黄帝内经素问》）
假若说牛汉是一个真人，我很难相信会有人提出反对。而牛汉这个“真人”与黄帝所说的“真人”是有所不同的。牛汉并没有时间与精力去思考什么养生之道。但是，无论在怎样复杂的环境中，他尽可能地使自己“思想清静，精神内守，而不散于外。”
单纯使思想集中，集中是另一种清静。理想与信念的伟大，意志的强大，成就牛汉精神内守而不散于外。精气充盈着他的生命。
一天，我在朋友家中作客。我问：“刚才的电视什么内容？”朋友答：“意思就是中国的作家自杀的太少。”
那么，我当有幸于没有看到那个节目。我并不怀疑有时死亡是一把精神的利剑，能够擦亮人们的眼睛。当我经过死神诱惑，我越是欣赏能够越过刀锋的智勇。
2002年